怎样才能促进消费

      今年听到很多种说法，比如：

      有的讲，提高房价就能促消费；有的讲，提高股价就能促消费；有的讲，增加投资就能促消费。

      很显然，如果你手里有房，肯定持第一种观点；如果你手里有股，肯定持第二种观点；如果你有资质接项目，肯定持第三种观点。

      但通常不能那么直白，要不显得自己太利益相关了，于是把观点包装一下，变成：

      房价上涨，中国大陆最重要的居民资产价格提升，居民财富增加，当然有利于消费。

      股价上涨，老百姓在房价难以上涨的前提下，可以享受资本红利，居民财富增加，不但有利于消费，还有利于科技创新，最近的韩国不就是最好的证明吗？

      增加投资，投资变成项目，接到项目的各方，营收利润增加，打工人的收入有了保障，年终还可能多起来，当然有利于消费。

      都有道理，形式逻辑上的。

      现实逻辑是什么呢？

先说房价。

      房价的K型化已经非常清晰了。江南一轮科技造富，杭州的豪宅先卖爆了，但这种房价是否有传导效应呢？能像当年的“京沪永远涨”一样带动全国吗？如果不能，那就成了局部的证券资产变现去支撑当地的豪宅市场。这对当地的房价整体上可能会有些带动作用，但如果造富不能惠及大多数老百姓，那房价上涨能否直接转换为消费力呢？只有在房价上涨时卖掉才行。关键是，房租上涨了吗？要房东多消费，不是让房东变现房产就行，房东这种抠门生物，变现了房产也不会去增加消费的，尤其是，在房价已经大幅下跌一轮之后。如果房租上涨，消费是可能增加的。但如果房租上涨，就意味着打工人的可支配收入下降了，房东可能增加消费，但打工人肯定只能压缩消费了。

      所以，无论是房价上涨还是房租上涨，到底是能增加消费，还是会压缩消费，都不能简单得出结论。但有一点结论是可以得出的，财富集中度增加，那肯定是压制整体消费的。当造富方式不具有明显的传导效应时，财富集中度就会显著增加。但富户的消费又不可能显著增加，毕竟大家都是人，一天吃八顿，每天买豪车、豪宅，也不现实。

再说股价。

      G2股价如今高度同质化，仅在AI主导的领域“见光”。泡沫本身不是问题，因为技术革命总是伴随金融泡沫，也都知道泡沫早晚会破，但泡沫过后就会进入真正的技术应用扩散期。市场就是抱持这样一种心态在走K型。所以，如果一个城市的产业不是风口行业，那它的房价大概率不会有什么起色；如果一个城市的产业恰好是风口行业，那它的房价，至少在新房市场，可能会有一些起色。这个故事又不是第一次，刚刚经历过，记忆犹新，“京沪永远涨”时代，不也一样的嘛？那时候的风口叫互联网。

      问题又来了，股价上涨的财富传导效应好吗？如果你恰好在风口行业，有股权、股权激励，当然是好；如果你是投资者，进入较早，当然是好。但G2的差异在于，美国老百姓的财富确实是与美股紧密捆绑的。

      根据美国劳工统计局（BLS）2025年数据，美国民用部门员工1.46亿人中，有45%参与了401(k)或类似养老金计划。即便是兼职或零工人员，也可以选择自行缴费参与相关计划。这意味着，美国有一半以上劳动力人口的养老金其实是与美股紧密捆绑的。这还不包括，美国直接或间接投资美股的人群。

      所以美股对美国老百姓的财富传导效应是十分明显的。这些老百姓，都可以随时查看自己养老账户上的收益，养老基金的投资也是偏稳健的。

      当然还有另一种模式。比如目前隔壁的韩国，全民皆股，有点类似当年股疯的年代。韩国时不时就这么来一出，之前如首尔的房价。但这种股疯的持续性是堪忧的，流动性太强了，急上就会急下。韩国2025年的GDP（1.87万亿美元）高于浙江（1.32万亿美元）但低于江苏（1.98万亿美元），所以把韩国看做一个大号的浙江或者小号的江苏就行了。韩国那种想靠股价提升拉动全民财富增长的模式，不具有持久性，而且在泡沫破掉的时候，会进一步加剧贫富分化，在中国大陆是行不通的。

      靠资本市场传导财富，还是很难。真正能够触及资本市场的人群在中国大陆仍是少数，大多数老百姓是无缘的。在自身收入不高、不具备基本投资能力的情况下，风险还是偏高。过去若干年A股的表现也反复教育了老百姓。

      所以，虽然G2都在热炒AI相关题材，但对老百姓的财富传导效应是完全不一样的。

最后讲投资。

      当前最热门的投资领域还是AI相关。但无论从AI基建投资而言，还是AI的应用而言，其财富传导效应也是偏弱的。

      AIDC建设，看起来投资金额很大，但主要受益方仍然是设备提供商。一个AIDC园区只能提供几十人的就业，甚至还包括物业团队，收入并不高。但地方需要提供土地、电力和水源支持，以及各种其他隐性优惠。很多地方是把AIDC建起来后，才发现原来这个投资对当地经济的拉动和就业的解决其实远没有想象那么高。

      无论是因为产能已经足够的原因，还是对市场判断的原因，在民间投资兴致不高的情况下，国有投资需要逆周期加码。但在基建地产债务尚未出清的前提下，能够投资的方面其实是局限的。无论是空间上的局限，还是领域上的局限，曾经基建地产那种具有普惠效应的投资，似乎已经不存在了。

      所以，就投资而言，财富的传导效应也是不如以前。

      消费要整体提升，对一个14亿人的大国而言，关注财富的传导效应，要比关注局部产业崛起，更为重要。一个局部产业的崛起，在一个人口不多的国家，可能都会具有全民传导性。但对拥有14亿人，分布地域广泛，不同地域产业又有明显差异的大国而言，想靠某个局部风口就提升整体消费能力，其实是非常难的。

      这就又回到了内需问题上。

      如果不能正视问题，还认为靠投资、靠股市、靠楼市，靠曾经的供给侧方案就能解决当前的内需问题，那在今天，其实是很难很难了。不是说没有风口，不是说风口没有未来，也不是说风口不能提升生产效率，甚至也不是说完全没有财富传导，而是说，局部风口的财富传导效应其实远远不够。

      AI这个风口，所有人都知道，会大幅增加财富集中度。AI的财富分配效应，作者在过去一段时间，已经很努力在亲身实践，并且积极呼吁。但很显然，AI在相当长时间内，只会增加财富集中度，而不会有很好的传导效应。

      作者其实也很好奇，美国是因为去工业化，制造业确实不行了，金融资本才集中到AI和半导体这个风口的。中国大陆的制造业，类似美国当年“尽皆优势”的时代，服务业，也还有很大的空间，为什么非要把资源集中到跟美国一样的领域呢？

      美国的任何一个风口，哪怕金融资本高度集中于某些行业，由于养老金与美国资本市场的制度性捆绑，都可以发挥较好的财富传导效应（至少是对中产及以上人群）。这个制度是否能够学得来，能否短时间就实现，是另一个很大的话题。那在欠缺这种财富传导效应制度之前，局部风口，往往意味着财富集中度的进一步提高。

      所以，究竟怎样才能促进消费呢？恐怕还是要回到分配问题这个本质，才能找到答案。